凝望著銀幕上那的台型十足的六月,漸漸想起中學一年級迎新活動時天真無邪的她。只是當我回想今天的六月,我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。

「大家好,我是陳六月,英文名是June。我父母很懶惰的,大哥三月出生就叫陳三月,二哥五月出生就叫陳五月,而我當然在六月出生啦!大家可以叫我六月。」六月露出燦爛的笑容,拿著麥克風在全班面前自我介紹。

借著銀幕上的光線,拿出昔日與她的合照來看,眼淚又如泉湧。六月,我尋你尋了很久很久,彷若尋了一個世紀;想你想了很久很久,彷若將我長長的青春也想到了盡頭;念你念了很久很久,彷若今生就是如此般念完。可是,我們真的錯過太多。

這是六月的故事,也是一個發生在六月的故事。

「歡迎光臨,三位嗎?這邊請。」

「一杯『茶走』三杯熱檸水外賣,好的。馬上到。」

「39元。謝謝!歡迎下次光臨,再見。」

我叫洋仔,是一間港式茶餐廳的太子爺。如你所見,平日的職責就是坐在收銀檯收錢。作為一個有陰陽眼的人,每天看到的「客人」特別多,而當中不少也是「朋友」來的。不過,不是每一個「朋友」都容易認出來的。一些尷尬事還是時有發生。

還記得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陰陽眼的時候…….

「借過一下,借過一下。」我拿着兩杯奶茶迅速地穿過四張桌子。

一個男人突然在身旁快速經過,把我嚇得打翻了奶茶。

「哇!你走那麼快是要去投胎嗎?」我對突然出現的大叔破口大罵。

「就是要去投胎!你有意見嗎?」 男人一臉不爽幽怨地說。

「啊……沒有問題,請自便。」我嚇到汗流滿臉。

「你為甚麼傻傻地站在那裡?快點做事!」老闆;家父見狀便指責我。

之後也陸續發生了不少招待「朋友」入座,拿開水給沒有人的桌子,對着空桌下單等等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。

「你對著空的桌子下單是在玩我嗎?」父親大力拍我的頭。

「有沒有搞錯!4號檯都沒有人,誰說要三碟乾炒牛河的?」侍應立仔托着三碟乾炒牛河破口大罵。

「哪一白癡說8號檯要五杯凍檸茶?」侍應火姐又爆炸了。

而那三個坐在4號檯和五個在8號檯的「朋友」對我做了個鬼臉便消失了。

「對不起,我落錯單了。」我無奈地翻了個白眼。

「正一紈絝子弟!少爺兵!富二代!廢青!」火姐大動肝火。

「先生,可以入坐了。」我恭敬有禮地對一位唐裝男說。

「我嗎?」另一位先生疑惑地指著自己問。

「不,是他。」我皺眉指著唐裝男說。

「臭小子,你又在對空氣說話嗎?先生不好意思,請入座。」父親大力拍我的頭。

唐裝男皺著眉,對我揮了揮手便消失了,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在眾多的「朋友」中,最常見的便是陳六月和黃太太。陳六月是我的中學同學,不知何時開始,她每個星期五晚上八時都會來我們餐廳吃晚飯。當年她在這餐廳上的大廈(這餐廳是地鋪,樓上是住宅大廈)割脈自殺。她自小學已是童星,曾主演:《純情少女遇上單身大總統》、《偷取少女的浴袍》、《霸氣將軍俏護士》、《那一夜……校長在課室給我的驚喜》等等多套港產大片。從小學開始便有無數男生傾慕於她,常常有影迷在校門苦等數小時,為的只是一睹她的風釆。然而,學業與事業都成功的她卻在中學畢業前割脈自殺,留給世人只有無盡的思念和銀幕上的身影。

黃太太則在多年前因末期肝癌逝世,黃先生因而瘋掉,常常以為黃太太仍在世,每天固定晚上十時臨關門前到餐廳用餐。

自從發現自己有陰陽眼後,我每晚都會夢見自己身處不同的場景。

有時侯在中學,有時侯在大街,沒有一個固定的場地,惟一的共通點便是六月都會出現在我的夢中,在夢中的她是如此的栩栩如生、活潑可愛,有時真的會忘記她已經仙遊了。

記得六月第一次出現的時候,我的心跳怦怦直跳。從她進入餐廳的那一刻我的目光就沒有離開她,她一舉一動都牽動著我的心情,內心不斷掙扎要不要試試跟她溝通。就在我準備踏出第一步的時候,六月已站在收銀檯前。

「你……認不認得我?」六月幽怨地問我。

當時我呼吸隨即變喘,甚至有一點要窒息的感覺。 到底……她為何會如此發問?我又怎麽可能把你忘記呢?

此時,清脆的鈴聲在我身邊響起,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人突然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,我還沒有問他是誰時他便搶著說:「裝作不認得,如平常一樣就可以了。」

「謝謝……歡迎下次光臨。」我怔了一怔後便吞吞吐吐地說。

神秘男來無蹤,去無影。我只知道通常六月出現沒多久,他就會出現。只是,不知為何他給我一種無法解釋的親切感,仿佛我們早已認識似的。

他之後曾多次神色凝重地提醒過我:「不論她們在你眼中是多麽的親切,不論你有多想念他們,不論她們的話有多悅耳,千萬不能回答她們的問題,會有致命的危險。」

我對此竟然惟惟諾諾地答應。

那一句「你認不認得我?」震撼力之大猶如每一個字都好像被鐵鎚重重地打入到心中一樣。先不說要忍着不跟六月說話,單是要不撲上去抱着她就要用極大的意志力才控制著自己。每次她飄然而去後我都要十多分鐘才能平復下來。

有時在夜欄人靜的時侯我會想:就算會只要能與六月說上一句話,死又如何呢?

然而,儘管我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跟六月說,我還是硬生生地把它們吞回肚中。

當然,我也有快忍不住的時侯,但神秘男總會突然出現千叮萬囑我不能回答她的問題,而我也留意到他每次出場之前都會有清脆的鈴聲響起。 這是他的進場曲嗎?

如是者過了一年。餐廳的生意一樣的忙,惡夢一樣常常發生,日子一樣的無聊,而我對六月的思念也不斷增加,每一次都要更多的時間來平復心情。

今天,六月又來了。

「你真的不認得我嗎?回答我吧!我要走了!」六月蹙着眉語氣變得有點不同,看似有點失望又略帶焦急。

我凝視著她,彷彿無視了世上所有人煙。她,真的完美得太離地(此物只應天上有的意思)了。

「洋仔,你認不認得我?」她微微抬起頭,用一個既疑惑又楚楚動人的眼神看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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